是人类开始的那一天,亚当和夏娃手携手,赤足露身,在爱点河畔的爱点园里,唱着歌儿,随处嬉戏,满园树木花草,香气袭人。亚当指着天空一群飞鸟,又指着草地上一群牛羊,对夏娃说:看哪!这些都是上帝赐给我们的食物呀。于是两口儿一齐跪伏在地上大声祷告,感谢上帝的恩惠。
这是犹太人的宗教传说。至今在人们的半意识中犹以为天生万物都是供人类食用、驱使和玩弄的。
希腊神旗号中,奥林匹山上一切天神都是为人而有,如爱神司爱,战神司战,谷神司食,因为人而造出许多神来。
我们古老国家的一切山神、土地、灶君、城隍也都是替人掌管,为人而虚设其位。 这些渺渺茫茫无稽之谈,都含有一种自大性的表现,自以为人类是天之骄子,是地球上的主人翁了。
自达尔文的《物种原始论》出世,就给这种观念,迎头一个痛击。他用种种科学的事实,说明了人类的祖宗是猴儿,猴儿的祖宗又是阿米巴(变形虫),一切动物都是远亲近戚。这样一说,人类又有什么特别尊贵?人类不过是靠一点小聪明,得到一些小遗产,走了幸运,做了生物界的头子,反而屠杀动物,砍折植物,发掘矿物,以饱自己的肝皮,乃复制造出种种邪说,自称为万物之灵。
布伦费尔先生(Bloomfield),美国的一位前进的细菌学家,正在约翰霍布金大学医学院实验室里,穿着白衣,坐在黑漆圆凳子上,俯着头细看显微镜下的某种大肠杆菌,忽然听见我讲到“饱自己的肚皮”一句,不禁 失声大笑,没有转过头来,连着就说,带有一半不承认我的话的口气:
“饱谁的肚皮呀?恐怕不仅饱人类自己的肚皮吧?你就不想到人类的肚子里还有长期的食客,短期的食客,来来往往临时的食客呀。一个个两条腿走来走去的动物,还是细菌的游行大饭店呀。
我本来处于摇摇孤单的地位,硬着胆子说了前面的一篇话,已预存着被听众的包围问题,被他这一问,倒惊退一步。但他不等我回答、又站起来,回过身倚着实验桌旁,接着侃侃而谈。
“不仅人类的肚皮是细菌的饭店,狮虎熊象,牛羊狗鼠,燕雁鸦雀,龟蛇鱼虾,蛤蚌蜗螺,蜂蚁蚊蝇,乃至于蚯蚓蛔虫,举凡一切有脊椎和列脊椎的动物,只须有一个能吃的肚皮或食管,都是细菌的大小饭店、酒馆、包饭馆。不但如此,鼻孔喉咙还是细菌的咖啡馆,皮肤毛管还是细菌的小食摊,而地球上的一沟一壑一瓢一勺,莫不是它们乘风纳凉饮水喝茶之所。细菌虽小,所占地盘之大,子孙之多,繁殖之速,食物之繁,无微弗至,无孔不入,诚人类所不敢望其肩膊,所以这世界的主人翁,生物的首席,与其让人类窃称,不如推举细菌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,我赶紧接上去说:
“照你说,弱小细微的东西从今可以自豪了。你的话不错,强者大者不必自鸣得意,弱者小者毋庸垂头丧气。大的生物如恐龙古象,因为自然界供养不起,早已绝种。现在以鲸鱼为最大,而大海之中不常见。老虎居深山中,奔波终日 ,不得一饱,看见丛林里一只肥鹿,喜之不胜,又被它逃走了。蚂蚁虽小,而能分工合作,昼夜辛勒,所获食料,可供冬日之需。生物愈小,得食愈易。我不多说了。现在还是请布伦费尔先生给我们讲一点细菌大饭店情形吧!”
“布伦费尔先生是研究人类肚子时里的细菌的专家。他深知其中的奥妙。”
于是这位穿白衣的科学先生又开口了。这一次,他提高嗓子,用庄严而略带幽默的态度说:
“我们这一所细菌大饭店,一开前门便是切菜间,壁上有自来水,长流不息,菜刀上下,石磨两列,排成半圆形,还有一个粉红色活动的地板。后面有一条长长的甬道,直达厨房。厨房是一支大油锅,可以收缩,里面自然发生一种强烈的酸汁,一种神秘的酵汁。厨房的后面,先有小食堂,后有大食堂,曲曲弯弯,千回百转。小食堂备有咖喱似的黄汁,以及其他油呀醋呀,一应俱全。大食堂的设备,较为粗简,然而客座极多,可容无数万细菌,一出后门,直通马桶。”
“形形色色的菌客菌主菌亲友,有的挺着胸膛,有的弯腰曲背,有的圆脸儿涂脂擦粉,有的大腹便便,有的留个辫子,有的满面胡须,或摇摇摆摆,或一步一跳,或匍匐而入,或昂然直入。有从前门,有从后门。”
“从前门而入者,多留在切菜间,偷吃菜根肉余齿垢皮屑。然而常为自来水所冲洗,立脚不定。不然,若任其吃得过火,连墙壁、地板、刀柄都要吃,于是乎人就有口肿、舌烂、牙痛之病了。”
“这一群食客里面,最常来光顾的,有六大家族。一为圆脸儿的‘小球菌’,二为像葡萄似的‘葡萄球菌’,三为珠脸儿的‘链球菌’,四为硬挺挺的‘阳性格兰氏杆菌’。五为肥硕的‘阴性格兰氏杆菌’,六为弯腰曲背的‘螺旋菌’,这些怪姓,经过一次的介绍,恐怕你们仍记得有清啊。”
“在刷牙漱口的时候,这些无赖的客人,一时惊散,但门虽设而常开,它们又不请自来了。”
“婴儿呱呱堕地的一刹那间,这所新饭店是冷冷清清地无声无息。但一见了空气,一经洗涤,细菌闻到腥秽的气味,就争先恐后,一个个从后门踉跄而入。假如将婴儿的肛门消毒,再用一条无菌的浴巾封好,则可经二十小时之久,一验胎粪,仍查然无菌迹。一过了二十小时之后,纵使后门围得水泄不通,而前门大开,细菌已伏在乳汁里面混进来了。”
“在母亲的乳汁中进来的食客,以‘乳枝杆菌’一族为最多,占百分之九十九,其中有时夹着几个‘肠球菌’及‘大肠杆菌’。”
“假如母亲的乳汁不够吃,又不愿雇奶母,而去请母黄牛作奶娘,由牛奶所带来的细菌就五光十色了。最多数的不是‘乳枝杆菌’而是‘乳酸杆菌’了,此外,还有各种各样的‘大肠杆菌’,‘阳性格兰氏需气芽苞杆菌’和‘厌气菌’等,甚至有时混着一二刺客如‘结核杆菌’,那就危险了,所以没有严格消毒过的牛奶,不可乱吃!”
“在成年人,肚子饿的时候,油锅里没有菜煮,细菌也不来了。一吃了东西,细菌却跟着进来,厨房里就拥挤不堪。但是胃汁是很强烈的,它们未吃半饱,都已淹死了。只有几种‘抗酸杆菌’及‘芽苞杆菌’还可幸免。但是在有胃病的人,胃汁的酸性太弱,细菌仍得以自全,并且如‘八叠球菌’和‘寄腐杆菌’等,竟毫无顾忌地就在厨房里组织新家庭,生出无数菌儿菌孙。而那病人的胃一阵一阵地痛了。”
“过了厨房,就是小食堂,那里食客还不多。然而食客到了食堂就留连不忍去,于是有好些都由短期变成长期食客了,这些长期食客内以‘大肠杆菌’为最主要。它们的足迹走遍天下的饭店,不论是有色人种也好,无色人种也好,它都认得,每个人的肠内都有它在吃。”
说到这里,白衣科学先生用他尖长的右手的食指,指着桌上那一架显微镜说: “我在这显微镜上看的就是这一种‘大肠杆菌’。其余食客恕我不一一详谈了。”
一到大食堂,就大热闹起来。摇头摆尾,挤眉弄眼,拍手踏足,摩肩攘臂,济济一堂,尽是细菌的亲友,细菌的本家。有时它们意见不合,争吵起来,扭做一团,全场大乱,人便觉得肚子里有一股气,放不出来。
快到后门了,菜渣和细菌及咖喱似的黄汁相拌,上变而为屎,一斤屎含有四五两细菌哩。然而它们大部分都是吃得太饱胀死了。
“以上所述,都是安份守已的细菌,还有一群专门捣墙毁壁的细菌,那我们不称它们做食客,简直叫它们做刺客暗杀党了。但是有些细菌对工农业生产和人类还是有益的。这些就再请别位专家来谈吧!”


:13709262489
:
: